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扁担

老家晋南管扁担叫水担,用来挑水的时候多,挑别的时候少。在家里,担子压在父亲肩膀上多,压在别人肩膀上少。

民谣唱道:小扁担,三尺三。我家的扁担比三尺三要长,壮年的男性担在肩上才配得上它的修长和威武。但在我眼里,那扁担再长也长不过父亲在世的日子,父亲走了,它也萎了,甚至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。

扁担来自一根细长的柞木,柔软而有韧性,两头有铁链和挂钩,在老家它们分别称为水担穗子、水担圪斗。父亲挑着扁担的样子,有一种琴瑟和鸣的韵味,一颤一颤,稳稳当当,把水从外面挑回来,把茅粪从家里挑出去,把家里的出产挑到集上,也把一家的生活挑在肩上。这根扁担跟他去过不少地方,干的都是苦活累活,而庄稼人却靠着这苦点累点,一点一点迈着步子拖家带口走过来了。

在我十几岁的时候,扁担被父亲塞到我手里。第一次打量它,蛮喜欢它的光滑和柔韧,贴肩的内侧有釉质般的棕红色,温润而光亮。扁担两端的钩链有些长,需要挽起来才适合我的身高。与许多人第一次接触扁担一样,第一次挑水我就被扁担征服,担子在父亲肩上会有美妙而颤悠的弧度,在我的肩上则是让人崩溃的挑衅和啃噬。不只是疼痛,也不只是力气的缘故,而是你从一开始就拒绝这样的生活,和这样步履艰难、蹒跚跋涉的命运。

扁担大约是父亲年轻时置的,一端有细小裂纹的地方被他用兽皮悉心包裹,以免划破衣服和皮肤,另一端有他的名字,是年轻时张扬的笔迹。天长日久,扁担的木纹里交错了父亲的年轮、浸没了父亲的汗渍,也被寄予了父亲对生活的希望。我是在偶然之间发现了扁担上的奇特味道。我不能准确知道那种味道是什么,可是只要同扁担融为一体的时候,我便嗅到了它混合着木香和尘世的味道。

当我挑着扁担负重前行的时候,那味道就会不经意地从我经过的房屋、土地、农舍、庄稼、粮仓和挑着的水中漾了出来。后来,我在父亲身上也发现了那种味道,它就渗透在他生机勃勃的生活里,回荡在他轻快的步子里,填充了他生命中喷薄的颜色,让人放心而踏实。我怀念和留恋这样的味道和父亲。

父亲越来越老时,扁担竟也越来越没了用处。父亲用来挑过日月星辰的扁担,没有人再用它挑水、挑粪、挑粮食,又一茬的农人已经不习惯使用扁担,只有父亲偶尔还用它挑着倒些垃圾,他不习惯用那些轻快的工具,犹如他不习惯愈来愈无力面对的这个世界。只有扁担在他肩上时,那个担当着一家温暖的父亲依然还有当年的样子。

再一次见到扁担,是安葬父亲那天。它挑着祭奠用的物品,一直送到父亲最后长眠的地方——一片安静的农田里。最后在众人为父亲坟头添土时,按照习俗,它插在坟头成为培土的标尺,直到将要被黄土淹没。

那天,父亲在下面,它在上面,它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,用最强烈的手势,与他告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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